读翻译作品常常是件头疼事:没有好文笔带来的阅读快感,就很难读下去,得不停提醒自己「这本书很重要、评价高,应该读」,才能硬撑。作者索性把话挑明——想练文笔,翻译文学大多可以略过。 这篇不空喊,拆开讲三个原因:为什么由外文译来的中文,最高的境界往往也只是「流畅优美」;以及为什么咬牙读了原作,反而能反过来滋养你的中文。
示意图:两种语言的文字在纸页间对望,中间隔着一条细缝 作者庆幸生在这个时代——不懂西方文艺不算蒙昧,可以坦坦荡荡读中国作品。他给了一个细节: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时身上带着四本书——《新旧约全书》、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、海雅德尔的《孤筏重洋》和《康拉德小说选》,无一本中国书。当年西风之盛,由此可见。 可惜翻译文学总也开不了花。
由外文译来的中文,最高境界也就是「流畅优美」而已;而领略过鲁迅的漂亮干练、张爱玲的明艳端方,区区「流畅优美」又怎么入得了眼? 比较一流译者群和一流作者群,前者显然不及后者的创造力与文字驾驭力。作者说,几乎每个翻译家都或深或浅地埋葬过一朵凋落的创作梦,才在花冢上植了一株翻译的苗。 很多一流作家也兼做翻译,但译作文笔往往远不如自己的创作。
余光中的诗里有无数佳作,可他的译诗呢? 余光中自己写的诗,像《蜀人赠扇记》,迤逦写来,近结尾处用四行规整的七字短句把漫溢的感情收拢住,方收拢,又从末行的长问句里喷薄而出,放敛之间张力惊人。 可他译叶芝名作《当你老了》,最后那四句单看只觉得造作、不和谐、不上口。
只有找来原文、再对照冰心等其他译者的版本,才看出他花了多少心思:韵脚无误,句式尽量保持一致,连「逡巡」这种碍眼的词,对照原文才发现原来是 pace 的最佳配对——考究到了极致。译得越费劲,越说明这活本身有多难。 即便译者文字驾驭力一流,也常把才华用在与作者的对话上,忽略与读者的对话。他的焦点更多在原文与译文的横向关联,而不是译文自身的纵向演进。
有时寻觅到一个精确无比的匹配,译者明知它不合中文表达习惯,也舍不得割爱——找到准确词汇太刺激多巴胺分泌了,抵抗不了。所以面对同一作品,创作者与非创作者群体的评价有时差别极大。 这倒提醒我们一个提升文笔的方法:要想文笔好,外文学到老。外文系特别容易出作家——白先勇、余光中、朱天文、龙应台、陈若曦,统统是外文系出身。
翻译的过程,既让人细品别国语言的特点和优长,也训练快速而精准地组织语言。 横向关联 | 逼你为一句话找到精确的对应词 纵向推进 | 逼译文自己也能立住,而不是逐字搬运 语言敏感 | 长期在两种语言的缝隙里比对、拣择 纵然天才,也无法弥接语言之间的沟壑。
像 impress 这么利落的中性动词,中文里就没有真正匹配的:译成「哗众取宠」贬义太重,换成「给……留下深刻印象」又累赘呆板,「让人记住他」稍好,却不是处处合用。 双关更难。菲茨杰拉德据说文笔最佳,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每一句都值得背诵。这部小说的结句里,current 同时含着「水流」和「当下」两层意思,汉语无法同时传达这份匠心。
原文 | 两版中文译法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,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| 巫宁坤译:逆水行舟,被不断地向后推,被推入过去;乔志高译:像逆流中的扁舟,被浪头不断地往后推 current 兼含「水流」与「当下」 | 汉语只能取其一,匠心丢失 诗歌的韵脚更是句与句之间的外交——太重外交,内政有时就难搞。
作家的创造力靠具体的词与句承载,若这些地方都无法亦步亦趋地传递,作品也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文学的光彩。 原因 | 一句话 才华落差 | 一流译者的创造力不及一流作者 焦点错位 | 译者对着原文使劲,忘了读者 语言沟壑 | 双关、韵脚、独有词,本就没法译 「信达雅」三字里,「信」就那么当仁不让排第一吗?
我们对外国作品始终是仰视的姿态,像迎圣女,绝不敢想象轻解她的罗衣。 美国汉学家葛浩文译莫言作品就不同。德国汉学家顾彬说,莫言能得诺贝尔奖,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葛浩文的翻译——他用整体作译的方法,很好地规避了莫言语言的缺点。作者说,他读莫言的长篇时也觉得,倘若不是翻译大大增色,这份奖实在叫人情难以堪。
其实这是你情我愿的事:作者难道不希望有优秀的译者增添一些创造、为因语言转换而失色的作品补个妆吗?一句「信」字的呵斥,吓退了多少人的「译胆」;平庸的译笔,又败掉了多少读者对外国文学的胃口。 想练文笔,翻译文学大多可以略过。「流畅优美」已是译笔的最上限,何况相当大一部分还达不到这个层次。要学中文的腔调、节奏、用词,回到中文自己的书里学。
要想文笔好,外文学到老。 不必读翻译文学,不是要你鄙视外文,而是别把译本当学中文的范本——它先天隔了一层。真想提升,两条路一起走:中文回到古典与高手身上学腔调,外文咬牙读原作、甚至自己动手译,让两种语言在你笔下互相滋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