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以为写作是「艺术模仿生活」,可真到下笔时冒出来的,往往不是自己的经历,而是你读过的那些小说里的句子。所以我们其实是在「先模仿艺术,再模仿生活」——先被别人的文本塑了形,然后才有机会写自己。 这篇讲清两件事:为什么过往的文本会像一只「看不见的手」操控你的笔;以及一个作者该怎么练出「笔力」,把画面从套话里一句句抢回来。
示意图:落笔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别处的故事 尼日利亚小说家奇玛曼达·恩戈齐·阿迪奇埃(Chimamanda Ngozi Adichie),长篇《半轮黄日》拿过英国橙奖。她在一次演讲里回忆自己的写作开端:英语和伊博语都是她的母语,可伊博语较为原始,她小时候读到的故事书全部来自欧美。
于是七八岁提笔时,她写出的故事和书里一模一样——人物白皮肤、蓝眼睛,在雪地里玩耍,吃苹果,拿讨论天气当寒暄,全然不顾自己生活在非洲:太阳每天炙烤着土地,黢黑皮肤的人们吃的是芒果,根本不知雪为何物。 直到阿契贝等本土作家声名鹊起,她才恍然大悟:原来巧克力肤色的小女孩也是可以出现在书里的。
这个反差鲜明的例子说明:艺术首要模仿的是艺术,而不是触目可见的生活。之所以以往人们没察觉,是因为两者暧昧不清、颇难辨明;五四时期那场文学嬗变,其实质也正是弥合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巨大裂缝。 别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心智未稳。两个性格截然不同、生活也很少交集的作者,写出来的小说却可能在整体气质腔调、细部遣词造句上都高度一致——只因为他们的阅读经验一致。
作者有一位爱思考也善表达的记者朋友,写邮件倾诉写言情小说的烦恼:她并不喜欢亦舒小说里的那种调子,可那些调子以前看多了,现在想忘也忘不掉,篇篇拿出来都是蹩脚版亦舒。而她本来的写作初衷,恰恰是谈恋爱谈多了、觉得言情都太假,想自己写出恋爱的真模样。
哪怕作者聪明有主见、哪怕她抱着「复原生活」的理想,真到下笔时,脑中浮现的过往文本仍然轻而易举地占据上风,扼住自身真实的经验。 作者给「笔力」下了个定义:写作中自我意愿与过往文本抗衡的能力。 大家之谓大家,正体现在愈抵达过往文本厚重的地界,愈能有不俗的表现。
女人的容貌是古今中外文学的重灾区,《红楼梦》分属不同作者的前后两部分,就是「笔力济与不济」的最佳标本。
曹雪芹(前八十回) | 高鹗(后四十回) 人物出场沿用话本套语,但套语嵌在合适位置 | 新妇揭盖头,照例要色迷迷铺陈一番 用套语只调节叙述节奏,如电影镜头切换停留 | 紧要关头不叫宝玉背过气去,反让他细细品鉴 紧要处不让步,人物性情尽数写出、鲜明卓荦 | 一个关键戏点被陈腐的过往文本毁掉 高鹗写第九十七回「掉包计」:宝玉被蒙在鼓里欢喜成亲,读者情绪正在酝酿,只等揭开盖头的一刻。
可高鹗偏在这时铺陈新妇容貌,形容宝钗「荷粉露垂,杏花烟润」。 问题在于:娶林妹妹才是宝玉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,如今福祸陡转、天上人间两茫茫,作者却不叫他背过气去、发癫发痴,反倒让他精分着把宝钗的肉体细细品鉴了一回。哪怕戏曲演到这里也会铙钹大作、大段唱舞——一个多么关键的戏点,生生被过往文本毁了。
《故事新编·奔月》里,后羿眼中的嫦娥是什么样?灯火照着残妆,粉有些褪了、眼圈发黄,眉毛的黛色两边还不太一样,可嘴唇依然红得如火,颊上仍有浅浅的酒窝。紧接着,羿想着自己整年只给她吃乌鸦的炸酱面,惭愧得两颊连耳根都热起来。
按套路,写后羿眼里的嫦娥、又把他设定成半爱怜半愧疚,笔力一般的作者绝对煞不住要堆砌容貌——写美女终归过瘾,况且所有类似的小说里都那么做,平庸的作者只知依葫芦画瓢,茫然不觉还有其他可能。 可鲁迅偏写出嫦娥「粉褪眉不匀」的样子:初读略感意外,细想又全然合于情境,越读越觉得高妙。但凡优异的作者,都有一种敏锐的直觉,能带领他们穿越层层文本抵达真实。
他们文艺到极致,然而不带一丝文艺腔。 张爱玲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里,偷情的两人难舍难分,女方丈夫即将回来。张爱玲写的下一个动作是—— 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。 开创「认知写作学」的阳志平分析:若换韩剧编剧来写,接下来必是男方的一场滥情回应;早年的白先勇来写,很可能让他一把紧紧抱住对方。而张爱玲用一个妥帖的动词带动情节,文气自然流动,生动跃然纸上。
阳志平说得透:张爱玲招牌的隽语警句(比如朱砂痣、蚊子血那一段)不过是装点,去掉也无伤大体,她仍是顶尖作家;但若丧失行文这层自然妥帖,她所有作品一定会跌入二流。「文气自然流动」才是写作更基础、更重要的品质。
海量阅读 | 读得多但良莠不分,二流作品远远多于一流的 影视惯性 | 庸俗的电影电视提供了大量现成的「想当然」画面 套语依赖 | 话本小说式的现成形容词,随手就能拿来填空 因为艺术先模仿艺术,绝大多数人一下笔就中了咒,脑中浮现的只会是已有小说里的段落。一个小说家的进步,就意味着他持续增强力量,扫除过往文本的阴影,扫除陈词滥调,不断接近生活。
在艺术的初始阶段,对已有艺术的模仿无可避免,不妨释然一些。作者给了一个很好的比喻:自我意愿之于过往文本,正如幼主之于权臣——主弱难以临国,必须先得权臣辅佐;但幼主总会长大、亲政,势力对比终将变化。关键在于两点:选对「辅政大臣」,以及别停在这一步。
释然 | 承认初学阶段模仿不可避免,别为写得像别人而羞愧 择书 | 精心挑选模仿对象——读什么,你就会像什么 停笔 | 每当冒出一个套话,先停下,问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逼真 | 反复追问「有什么东西和它一样」,用一个准的动词替掉空泛的形容词 作者把阅读比作饮食: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,要尽你的物力、识力和心力去达成膳食的合理搭配、营养均衡。
读一本糟糕的书,其害处不亚于喝下含三聚氰胺的牛奶;不加选择地滥读小说,一定会戕害到创作。所谓辅政大臣要精心挑选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 模仿不可怕,可怕的是从此停在了模仿里。 下次提笔,先别急着写「你想写的」,先看清手里握着的是谁的句子。
把那些不属于你的套话一句句筛掉,你就离生活近了一步——所谓笔力,就是这场「自己和过往文本」的拉锯战里,一点点长出来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