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成神

冯唐是如何毁在没有节制上的?

分类:写作技法 · 更新:2026-11-12 · 来源:书籍提炼

节制删繁就简真诚写作

有才华就一定写得好吗?不一定。这篇借「读不动冯唐」的亲身经历,讲清一件常被忽略的事:决定一个写作者能走多远的,不是抖机灵的速度,而是「反省维度」的智力——说得直白点,就是懂不懂节制。

示意图:文字像决堤的水漫过读者的耐心 作者先给聪明分了三个维度,读冯唐作品时,这套认知学的理论一直陪着他: 神经维度 | 反应敏捷,过目不忘 经验维度 | 十年坚持不懈,终至游刃有余 反省维度 | 突破局限、及时纠偏、审度形势、开创新知 作者认为冯唐是难得一见的「智力三维度分布严重不均衡」的案例:一二过剩,而三匮乏。

这种不均衡落到文本里,一言以蔽之,就是「无节制」。 才华当然是有的。作者最初读时也小小被惊艳到:一会儿感觉派、小抒情——「时间像果冻一样在我们周围凝固,黏稠、透明而富有弹性」;一会儿金句派、大开阖——「如果横刀立马,就地野合,她会怀上孔子」。这些小段水平都在「金线」之上,只可惜被不节制的「水文」冲得零零落落。

作者下载了冯唐的「北京三部曲」(《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》《万物生长》《北京,北京》)以及《三十六大》《天下卵》,阅读的决心只在《万物生长》行进到约 40% 就折返了,其余几本各蜻蜓点水了百分之几,就再也读不下去。 作者诊断:冯唐行文绝不删繁就简,一定要把想到的词汇或意象一股脑堆出来,导致总有相声贯口的节奏出现。

比如他这样写:「暗娼比理发馆都多,赌场比旅店都多,帮会比学校都多,土豪比街道都多……」 因为不放过任何一个耍贫嘴、抖机灵、发议论的机会,除了聒噪,还常常拖慢叙事、阻滞情节。

《万物生长》里写主人公第一次性体验:他对女友说出「我想要你」四字之后,女友竟来了一大段官话,足足占了阅读器三页,主人公听完牵扯出的回忆又占约两页;而当女友因没避孕套指责他「不负责任」时,他的油滑辩解又绵延了将近三页。作者就是在这一处掷书长叹的。 作者说,这不是对「写性」有意见,而是对一个缺乏反省心智、滥用自己才华的写作者丧失了耐心。

读者读书要的是创意密度;多年只顾在「金线之下」做低水平重复,一来惹人腻烦、消耗读者耐心,二来也浪费他自己的生命,不给写作道路上「升级打怪」留出足够多的时间与精力。 作者引用知乎上一句评价,说它点在点上:冯唐有种把性夸张到神圣神秘、又把性贬成对自己而言随意到信手拈来的倾向。

从这个很别扭的心理和姿态就能下一个论断:冯唐和安妮宝贝虽然只差三岁(一个 1971 年生,一个 1974 年生),却已经属于不同的世系。

作者说,旧的世系里,作家写起性来,总带着跟什么人杠着的歇斯底里、向什么人炫耀着的沾沾自喜,呈现出「被瓮罩着的笋在暗无天日中扭曲生长」的可怕而可怜的形态;直至安妮宝贝出道,中国的小说读者才得以熟悉乃至模仿一种不那么疯狂变形的性书写。

需要区分的是,王小波也有类似的偏好,但动因与冯唐殊为不同:王小波的动因是嘲弄一本正经和冠冕堂皇、拒斥光辉高大的主流;而冯唐的小说里找不到这一层深切的意味,他大肆铺陈有且仅有一个目的——向世界宣告女人们喜爱他。

作者说,刚开始写小说时,谁都免不了往自己脸上贴金、矫饰出一些理想形象,代入进去爽一把(比如女作者一定会写美人),这是人之常情、无可厚非;但通常写上一阵子,反省维度的智力也便开始运转,知道该实诚起来、向读者袒露自我了——毕竟这才是正道。 而冯唐居然可以做到在多部长篇里持续不懈地矫饰自己,真实面目始终闪躲着不示人。

就好像他造了一个「受女人欢迎」的壳,然后窝了进去,再不露面。 作者指出,安妮宝贝在「极不真诚、矫饰到底」这点上与他相通:安妮宝贝的不真诚在于特意闪避物质匮乏——她小说的地界上不行走一个穷人,内心荒芜的城市小资眼里全是光鲜亮丽;哪怕堕落的酒吧女,也有着富豪的家世、宫殿一般的住宅。

所以两人才都是「招粉又招黑」的双重体质:粉,是被那种刻意矫饰出的景象或形象迷惑;而稍待经历世事、情事,就知道那原来都是幻象、假象,于是一朝粉转黑。

症状 | 表现 | 后果 语言聒噪、情节枝蔓 | 想到的词汇意象一股脑堆出来,不放过任何发议论的机会 | 拖慢叙事、阻滞情节,消耗读者耐心 没有边界(「天下皆卵」) | 把性夸张到神圣神秘,又贬到随意信手 | 姿态别扭,走红更像文化现象、性心理现象 极不真诚、矫饰到底 | 多部长篇持续矫饰,造一个「受女人欢迎」的壳 | 招粉又招黑,一朝被识破便粉转黑 作者拿张爱玲作对照:一篇随性的散文《中国的日夜》里,她也是「神经维度」的聪明人——过眼万千、过耳万千、过心万千,跟电影快镜头似的,意象超多、密不透风,读着很吃劲;可拿这一篇随性的散文与她的小说两下对照,就知道张爱玲在进行严肃创作时有多么强悍的节制力——她的小说方方面面都控得住,色彩、造型、质地都呈现出洁癖般的均衡,不仅无可挑剔,简直叹为观止。

张爱玲说过「我写小说很慢很慢」。为什么慢?作者认为,就是反省心智耗用了「内存」,降低了处理速度。

无节制(冯唐) | 有节制(张爱玲) 想到的词汇意象一股脑堆出来 | 色彩、造型、质地都控得住 越写越长,不放过大段议论 | 宁慢勿滥,「写小说很慢很慢」 让读者厌倦,也浪费自己的才华 | 把才华用在值得的地方 作者平时常劝读者「收起完美主义、压制批判脑,今天的任务就是写完八百字,数量到了就给自己打一百分」;但对冯唐这样的写作者,建议正好相反——请你务必来点儿完美主义:既然写得出「金线」之上的句子,就以金线为准线,给自己的文字划定一个范畴。

作为另一个旁证,作者还指出:冯唐的走红,更多是文化现象而非文学现象,甚至更多是性心理现象——他善于考试乃至考满分,填补了「写作与进学强关联」的一项空白,加上由精英/富豪/才子等众多正面身份加持,凑巧成了替一部分女性揭去性羞幕的合适人选。 节制是艺术的大德,节制也是心灵的大德。 读完这篇,别急着把它当成「黑冯唐」。

它真正在说的是:才华越是过人,越要拿「反省维度」为它把闸——敢删、敢收、敢对自己诚实。当你写得出「金线」之上的句子,就请以金线为准线,划好自己文字的边界;差之毫厘还罢了,那些谬以千里的,就不要再滔滔不绝地涌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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