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判一部小说高下的准绳,往往不是文笔的华美,而是「情感的真实」。这篇讲清一件事:为什么情感的真实比情节、文笔更像小说的命脉,以及一个作者若对笔下人物怀着冷硬心肠,就注定写不出能打动人心的文字。 示意图:冷硬心肠与滚烫情感的分野 心理学家武志红在一篇文章里说过:「在我看来,第一流的小说必须具备一个特质:情感的真实。
具备这一特质后,一部小说的情节不管多曲折、奇幻甚至荒诞,读起来都不会有堵塞感。」本书作者对这个观点举双手双脚赞同。 在他看来,小说尽可以像风筝:这一只是五彩的大鸟,那一只是通红的蜈蚣,再一只是奇形怪状、叫不上名字的东西——但一切趣味,都仰仗「情感的真实」这根细而有力的尼龙线。
作者若控不住这根线,叫它断了、溜了,那风筝无论曾凝聚多少精工制作,也只好沦落风尘变作垃圾。 作者自陈对文笔(或曰语言)十分苛求,堪称闽南话里的「龟毛」,但那只是用来在「好小说」里拔「出色小说」的尖;更基本的、用来区分「好小说」与「坏小说」的准绳,一向还是「情感的真实」。
作者读 80 后作家刘汀的《秋收记》,起初被扑面而来的当代乡土风语言弄得皱眉,但作者贯串全篇、对一位孤零农妇情感与心理的真挚呈现,一唱三叹的低回,终于成功打消了偏见,令他暗暗喝彩。反面例子则是莫言的《蛙》:作者认为它十分糟糕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心理刻画粗糙、失真荒诞,不近人情、不合世理——情节再大,情感的底子是塌的。
作品 | 作者 | 情感真实度 《秋收记》 | 刘汀 | 真挚呈现,一唱三叹 《蛙》 | 莫言 | 心理刻画粗糙、失真荒诞 《伤逝》 | 鲁迅 | 真实到被海外评论家误认作亲身经历 《围城》 | 钱锺书 | 关键情节的情感描绘缺乏真实感 《笑傲江湖》里,令狐冲率众攻打少林寺:寺内寺外聚集豪士数千之众,正教中人也二三千,竟不约而同谁都没有出声,只听到雪花落在树叶和丛草之上、发出轻柔异常的声响。
就在这样的时刻,令狐冲心中忽然想到的是:「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?」 知乎上有人对这一段评论:他正率众去救他未来的妻子,战事已箭在弦上、一触即发,数千人也许生死顷刻——没人知道他心里竟是这样一点温柔、飘渺的心事;已有好姑娘肯为他舍了性命,他亦肯慷慨相报,然而漫天风雪里,他又想起她。
金庸之所以能毫无障碍地把真实人心呈现出来,正因他熨帖着一个「情」字;读者却常常遮翳于一个「理」字,非要费力扫除一番,才肯抵达本心。 作者用「冷心肠写不出热文章」概括一个判断:写作姿态若是对笔下的人抱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情感就流不出来。
鲁迅的《风筝》真实坦诚到毫无保留——除了一流的感受力、表达力,还有一流的勇气;他的《伤逝》情感真实到海外评论家夏志清一口认定那是亲身经历。而武志红评钱锺书的《围城》未被列入第一流小说,理由是几个关键情节的推进缺乏情感的真实,读起来相当突兀。
作者自己把话说得更重:钱锺书与张爱玲一样欠仁厚,但张爱玲的讽笔一般只指向男性,写到女性心理时有许多熨帖的佳作,灌注了极大的同情;钱锺书却是两性通杀,全然一副冷硬心肠,写作姿态堪比法海——法海绝无意聆听白蛇与许仙的苦诉告饶,永不屑去懂得情爱,只抱持着物种的优越感,必除妖孽而后快。
冷硬心肠 | 共情熨帖 带着智商的优越感俯视人物 | 怀着同情去靠近、写透人物 讽笔两性通杀,谁都不放过 | 讽笔有温度、有分寸 拒斥去懂得笔下人的情感 | 熨帖着「情」,把真实人心端出来 作者推测,钱锺书大概是太聪明、太拎得清了,因而对挣扎于俗世的男女始终带着一种智商的优越感(「瞧你们这些笨人,做出种种丑态!哈哈!」)。
聪明不是问题;用聪明去俯视笔下的人物、拒绝与他们共情,才是写不出热文章的病根。 非虚构写作同样适用这条标准。怎样让文字吸引人、打动人?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有真情实感的流动。 作者讲过一个小侄儿改作文的例子。小侄儿写自己给隔壁伯伯的电脑下载安装 QQ,好让伯伯能和儿子孙子视频聊天,收尾一句竟是「低下头,我感到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」。
作者压住心里的抓狂,春风满面地问他此事是否属实,得到肯定后又追问当时的真实感受、脑子里闪过哪些念头。一番启发之下,结尾改成了:「真高兴能够帮伯伯装好软件,让他看到千里之外儿孙们的笑脸,慰解思念……授人以鱼,不如授人以渔,有空我一定要教会伯伯使用电脑。」——又真实又温馨。 于情 | 笔下的行为,符合人物真实的情绪逻辑吗?
于理 | 情节推进的情感转折,是不是硬拐的? 于己 | 你写的,是自己真感受到的,还是「应该」有的? 只要对人性的共通之处、对人的共情能力有基本的信任,你就能确定:把自己真实而细微的情感流动记录下来,一定可以打动他人。很多时候不是感觉不敏锐,而是我们自小被粗糙的表达和许多隐秘的教条束缚住了,哪怕灵思飘落一地,也不懂挣开手脚去撷取一两片。
古人说「立身先需谨慎,为文且须放荡」——因为写文章多数不是为说教,更多是为情感的表达与宣泄;哪怕是说教文字,也要融入说教者真正的情感与体悟,才能取得良好效果。作者坦言,自己写孔子乃至任何令其仰慕的人物时,因为怕「个人崇拜」之嫌、怕遭鄙薄,总免不了端着,拿捏分寸之际也就失却了魅力——这正是不真诚带来的损失。
写完一段情绪,问自己一句:这是我「认为应该」有的感受,还是我「真实」感受到的东西?把前者替换成后者,文字立刻就活了。 只要对人性的共通之处有基本的信任,你就会确定:把真实而细微的情感流动记下来,一定能打动他人。 若你的文字总是「隔一层」,不妨先检查自己:对笔下的人,你是抱着冷硬心肠在俯瞰,还是怀着同情在靠近?
把「应该有的情感」换成「真实感受到的情感」,把「红领巾更鲜艳了」换成「我真高兴帮伯伯装好了软件」,你的文章就从说教变成了打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