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新人物登场,很多人一写外貌就停不下来:鼻梁、眉眼、肤色、体态逐样描摹,还要顺手从五官里读出性格来。读起来却像在看一尊蜡像,越细越假。 这篇文章讲的是:外貌描写最大的功能,其实是抛一条「引子」,让读者自己顺着故事把人物的貌与神补全;写得太满、太想当然,反而堵死了读者的想象力。
示意图:寥寥几笔勾出的侧影 张爱玲的小说集《传奇》里,人物登场常常只有一句。
曹七巧是"三角眼,小山眉";白流苏是"眉心很宽,一双娇滴滴、滴滴娇的清水眼";印度公主是"影沉沉的大眼睛";《茉莉香片》的男主角是"淡眉毛,吊梢眼",女主角是"眉眼浓秀";葛薇龙是"眼睛长而媚,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";《心经》里是"极长极长的黑眼睛,眼角向上剔着";《花凋》里的川嫦则是一双"清炯炯的大眼睛,长睫毛"。
寥寥几笔,非常传神,而且就貌而写貌,不往脸上硬贴性格。这种写法巧在哪?下一节说清。 小说里新人物登场,描写外貌最大的功能,是抛出一点引子,让读者在这点素材的基础上,随着叙事的展开一路脑补,塑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、貌与神和谐的人物形象。 所以关键在于:引子要有一点倾向性,但必须适可而止,留足空间。
对齐这条标准,可以看张爱玲《琉璃瓦》里姚家三个女儿的亮相: 女儿 | 亮相文字要点 | 对应的写作风格 大女儿琤琤 | 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,淡白鹅蛋脸、碧清妙目 | 上海大家族的富贵篇目 二女儿曲曲 | 体态丰艳,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大眼睛,美中带犷悍 | 战前香港亚热带浓郁生活 三女儿心心 | 尖尖的脸,乌浓的笑眼,眼底凝成一个小酒涡 | 取材变化后的素朴笔调 三个女儿各自只用一句就立住了,气质还各不相同。
这就是"引子"的水准:给得刚好,不多不少。 引子一旦"引过了头",就惹人腻烦。屠格涅夫《猎人笔记》里有一段,脸像球一样圆肥,显出羞涩、和善而温顺,鼻子也圆肥、满是青筋,作家随即下判语——这表示他是个好色之徒。写完五官还要给人相面。 这种笔笔认真、面面俱到的写法,像古典油画,写实到无趣。读者遇到这类段落,多半是一目十行地略过。
"峻直的鼻梁显出他个性的坚毅"——这种写法最讨厌,外国小说老爱来这一套。除非精研相面多年,很少有人能在面部特征和性格之间做直觉式的连接。别把所有五官都当成信息量来堆。
油画式写实 | 写意式引子 五官逐样描摹,还要读出性格 | 只点一两处特征,留白给读者 张三李四写出来都一个样 | 一句话立住一个人 读者越读越腻,直接跳过 | 读者自己往下补全 中国话本小说里也差不多:写美人无非眉如什么、眼如什么、肤如什么、体如什么,再搬出西施、飞燕来帮衬。
《西游记》写女儿国国王就是典型,辞藻华丽,可美得千篇一律,读到后来只剩一句——总之美得不能再美就对了,您自个儿发挥去。 《红楼梦》是明显的突破。曹雪芹形式上仍用话本的套语,实际上往俗套里贯注了不一样的精神。写黛玉:"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。
态生两靥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……" 烟眉泪目、愁容病体,而心思灵秀——关键在后面:曹雪芹此后正是在"泪、病、灵"这三个互相缠绕的面上,一点点丰富黛玉的形象。所以这一段可算作"完美引子"的例证:亮相时给出的每一点,后来都被兑现了。 写人物外貌时,最该问自己一句:我现在抛出的这条引子,故事后面接得住吗?
黛玉的那一句"罥烟眉、含露目",接住的是她一生的泪和病。接不住的引子,就是作者在自说自话。 同为东方少女,写法一比就分高下。 曹禺《雷雨》里四凤的亮相:脸上红润、身体很发育、手很白很大、乳房在衣服下明显颤动。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因为四凤该是个东方少女,作者描出来的却是油画里比比皆是的西方少女形象:手大嘴大、体态丰腴,于是生出一种审美上的凌乱。
沈从文《边城》写翠翠则是另一路:"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,把皮肤变得黑黑的,触目为青山绿水,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……为人天真活泼,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。"这样的审美愉悦度,影像反而未必到得了。
《雷雨》四凤 | 《边城》翠翠 五官身材逐样写实 | 只取风日、青山绿水、水晶眼眸 落在西方油画的模子里 | 落在东方写意的笔调里 审美凌乱 | 审美统一而有余味 有了摄影之后,西方写实绘画被迫另寻出路;文学也一样——头头脚脚全方位的写真,早已吃力不讨好。想不被电影比下去,就得扬长避短:以东方人的敏感心灵,去抓住万物的精魂,再呈现给读者。
下次写人物亮相,先收住"逐样描摹"的手。删掉解释五官的形容词,砍掉从长相推性格的判语,只留下最有倾向性的一两笔。剩下的,交给故事和读者去补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