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成神

善用比喻是一种基因突变(上)

分类:写作技法 · 更新:2026-11-12 · 来源:书籍提炼

比喻通感修辞文笔

我几乎对每一个写作学员都强调过同一句话:比喻是写作中最重要的修辞手法。这里说的比喻是个大口袋——通感、联想这些“拿一物比一物、由一事关联一事”的手法,全都算在里面。 只要你稍微留心就会发现,那些被夸“文采斐然”的作者,几乎都具备一个共同特质:擅用比喻。这篇分上下两篇,上篇先讲清楚比喻的及格线在哪、光靠“妥帖”为什么不够,以及通感到底是怎么回事、怎么练。

示意图:两种感官在大脑里接通的一瞬间 这不是修辞学上的漂亮话,神经科学家真的研究过。他们专门考察了艺术人群擅用比喻(Metaphor)的共性,成果还上过 TED 演讲,结论是:一种基因突变,让这些人的大脑异于常人。 拿这个结论去看张爱玲的比喻,只能说“突变到一塌糊涂”。

比如《琉璃瓦》里写姚先生家一连七个女儿,一个比一个美:社会流行古典型的美,太太生下的小姐就是鹅蛋脸;鹅蛋脸过了时,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,新添的孩子就是瓜子脸;西方人崇拜大眼睛长睫毛,太太便像一位忠实流利的译者,照样给“翻译”了一份,毫不走样。这段读起来妥帖又新奇,因为它的本体和喻体本身都是某种“勾连”,交错着结成一张网,把读者罩在里面。

比喻的大德,是妥帖——本体和喻体之间确实有显而易见的相通之处。这是及格线,达不到,比喻就是废的。 差在哪?看几个反例。有作家这样写:有人听到消息后像青蛙一样哇哇叫,有人在地上翻筋斗;写一个人蜷缩着,像一只倒干了粮食的瘪口袋,又像一只钻出飞蛾的空茧壳;写一张巨大的鼻子,像一块结了冰的萝卜雕成的。这几句都出自莫言的《蛙》。

批评家李建军评价莫言的文字“显示出一种外向的修辞姿态和浅表化的修辞效果”。说白了:他喜欢比喻,但本体和喻体之间一点都不像,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胡扯感。问题不在于生动不生动,而在于他下笔时根本没被真实的感觉牵着走,纯粹是想给文字加点花样——这就是“为赋新词强作比”,是比喻的第一大忌。

好比喻 | 硬凑的比喻 本体喻体确有相通的质感 | 只剩字面上的一个“像” 读者一看就懂,还觉得新鲜 | 读者要愣一下:哪儿像了?

由真实感觉牵引 | 为给文字添花样而作比 本体和喻体之间找不到真正的相通处,靠一个“像”字硬连 一句话里堆三四个喻体,越堆越乱 不为传达感觉,只为让句子看起来“有文采” 除了妥帖,张爱玲的比喻常带另一个妙处:新奇——有辨识度,别人写不出来。她的绝招之一是反差。她的小说贵气、富气,也洋气,可她偏偏会冷不丁地甩出一个乡土意象,出人意料。

《琉璃瓦》里写那位为女儿婚事拟了骈文登报的绅士姚先生:他抱着热茶壶,一只手按在壶口上悠悠地抚摸,那个动作被比成“农人抱着鸡”。再比如写中葡混血的香港第一美男子乔琪乔:他比旁人还没血色,嘴唇苍白得像石膏像,黑压压的眉毛睫毛底下,眼睛被比成风吹过的早稻田,偶尔露出稻子下青色的水光,一闪,又暗下去。

把两个风格差得极远的意象拽到一起,落差本身就是新鲜感的来源。 有一种比喻叫通感,古代诗人早就露过这手:红杏枝头春意“闹”、苏轼写“小星闹若沸”、李贺写流云“学水声”,都是把听觉和视觉打通。张爱玲在这方面算是集大成的,她几乎能打通所有感官。 要理解通感,先知道它是什么。通感也叫共感、联觉(synesthesia)。

婴儿的大脑本是混沌的,各种感觉彼此沟通;发育过程中大脑分区渐渐清晰,每个区域对应一种感官。而共感之所以发生,是因为某种基因突变,让本该分开的区域之间还保留着“串联”——比如视觉区和听觉区串在一起的人,会觉得某个音是绿色的。 张爱玲大脑里这种串联一定又多又密。

她写日光,说它像黄蜂在头上嗡嗡转,扰得人痒刺刺地出汗;写桃红,说那颜色是闻得见香气的;写楼上孩子溜冰的声响,说像瓷器的摩擦,又像睡熟的人在磨牙,听得人牙齿发酸像青石榴的子;写柔滑的软缎,说像《蓝色的多瑙河》,凉阴阴地匝着人,流遍全身。触觉、听觉、视觉、嗅觉、味觉,全被串到了一起。

视 | 桃红的颜色被写成“闻得见香气” 听 | 溜冰声像瓷器摩擦、像人磨牙 触 | 软缎凉阴阴地匝着人、流遍全身 嗅 | 日光像黄蜂嗡嗡,扰出满头汗 味 | 牙齿发酸,像青石榴的子 但要说清楚:所谓“没有感觉就别强行作比”,不是让你安于写不痛不痒的乏味文章,而是说临时抱佛脚没用。张爱玲之后,很多人刻意造出的通感,矫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真正管用的办法是功夫在诗外——平时就留心感官,训练自己的大脑。 光靠埋头硬写,是搞不定文笔的;好文笔是看出来的、听出来的、熏陶出来的。张爱玲自己就是个从不放过感官的人:她懂得看七月的巧云,听宴席上苏格兰兵吹风笛,享受微风里的藤椅,吃盐水花生,欣赏雨夜的霓虹灯,还会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去摘树顶的绿叶。

更关键的是,她的比喻里藏着一整个艺术底子——美术、音乐、戏剧、舞蹈都有一点。 每天挑一样感官专门留意:今天只记声音,明天只记气味 看到说不出的颜色,就找日常里同色的事物来给它命名 读画、听乐、看戏、看舞,把不同艺术门类的“感觉”存进脑子 读到妙喻就摘下来,标出它是妥帖、新奇,还是通感 比喻的功夫,一半在笔上,一半在眼睛和耳朵上。

先别急着写漂亮的比喻,回头检查你已经写下的比喻:本体和喻体之间那处“相通”,是你真感觉到了,还是靠一个“像”字硬凑的?如果是后者,删掉它。等哪天你听到一段声音、看到一种颜色,心里冒出“这不就是——”的念头,那才是可以落笔的比喻。下篇讲张爱玲之外的另一种高手写法,以及整篇比喻怎么协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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