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上篇说。妥帖是比喻的及格线,新奇是加分项。到了下篇,要谈三个更进阶的问题:钱锺书的比喻为什么读起来“隔”着一层?新奇除了风格反差,还能从哪里来?以及,一个高手写一整篇,为什么他的比喻会彼此呼应? 示意图:全篇比喻像植物一样朝同一个主题生长 一谈比喻,很多人第一个想到钱锺书。《围城》里比喻确实多,但总脱不了抖机灵和掉书袋的味道。
最出名的那段:写一个穿得惹眼的女子,有人叫她“熟肉铺子”,因为只有熟食店才会把那些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;又有人叫她“真理”,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。这两个比喻,前一个是抖机灵,后一个是掉书袋。作者并不是被真实的感觉牵引着才作比的,更多是在玩文字游戏——所以他的比喻给人“隔”的感觉,本体和喻体之间横着一层文字或意识的障碍。
打个比方:张爱玲是大脑里分管不同感官的区域直接接通了;钱锺书则像是在脑子里另设了一个“中转站”,各个区域都先连到中转站,再绕一圈才沟通。所以他的比喻有很浓的段子手气质,句式上一眼就能看出来:先把喻体抛出来让你摸不着头脑,再慢悠悠告诉你本体和喻体哪里相像,博大家一笑。
抖机灵:比喻只为逗你一乐,读完没把感觉传过来 掉书袋:为显学问引经据典,读者要先补课才看得懂 共通的毛病:作者不在感觉里,只在文字里 上篇说过,新奇可以由本体和喻体风格悬殊造成。除此之外,还有两条路。 一条是空间上的落差与陡转。
阿城《溜索》里写人战战兢兢跨上溜索,领队吼一声“命在天上”,猛地一送,那人不觉耳边生风,僵着脖子盯住天——被写成“倒像俯身看海”。一句比喻,海和天瞬间倒置,读着过瘾极了。有些电影镜头里那种惊心动魄的壮美感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 另一条更妙:习惯上我们拿 A 比 B,如今反过来用 B 比 A。
还看《溜索》——那匹马平时不觉得雄壮,此刻却静立如伟人,晃一晃头,鬃毛飘起来。我们向来只把厉害的人物比作鹰、豹这类猛禽猛兽,却极少见到把临崖淡定的牲口比作处变不惊的伟人。老舍《月牙儿》里也有这种以人写物的句子,说一口锅有时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,同样有种说不出的妙趣。
惯常比法 | 反转比法 厉害的人物 → 猛禽猛兽 | 处变不惊的动物 → 伟人 写锅干净 → 反复形容“干净” | 锅干净 → 体面的寡妇 顺着大众联想走 | 逆着大众联想走,落差即新奇 这是张爱玲的又一特点:同一篇章里的比喻彼此呼应,朝一个方向使劲。
《金锁记》全篇的意象,都在和题目里那个“金”字打成一片——下弦月被比成赤金的脸盆,缓缓沉下去;敝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,被比成金的灰尘,微微呛人,揉进眼睛里昏昏的。一个“金”字,既是财,也是困住人的枷。
《沉香屑——第一炉香》里那股聊斋式的邪魅氛围,更是主要靠比喻撑起来的:仙人掌苍绿的厚叶四下探头,被比成青蛇,枝头那点红就是吐出的蛇信子;扇子筛进来的阳光,被比成老虎猫的须,振振欲飞;覆着绿琉璃瓦的白房子,被比成古代的皇陵;绿玻璃窗里的灯光,被比成薄荷酒里的冰块。
从创作角度说,主题或者情绪就像太阳,而比喻丛林里姿态万千的植物,无一不朝着它生长,依着光照改变形态。也正因这种丝丝入扣,一整篇读下来,那种紧张感久久不散。有些作家也有类似摄住人心的效果,但他们更多靠大段大段的心理独白,需要背着回忆的壳,才能形成那种咏叹的腔调。
《金锁记》 | 全篇“赤金”“金的灰尘”,扣住题眼的“金” 《第一炉香》 | 青蛇、蛇信子、老虎猫须、皇陵,撑起聊斋式邪魅 共同点 | 每个比喻都朝同一个情绪方向使劲 不是只有小说家会比喻。鲁迅下笔以精确和融炼多种风格著称,可他的比喻并不多。
翻《故事新编》能挑出两条极妙的:一条写女娲炼石补天,炽热的石浆被轻巧巧比作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,那样神圣庄严的时刻,一个“饴糖”就把庄重撞成了诙谐;另一条写后羿拉满弓射月,身子像岩石一般挺立,眼光闪闪,须发张开,被比成“黑色火”,几乎是他心性的一个标记。 文评家里也有善喻的高手,顾随和木心是其中的翘楚。
顾随评鲁迅的白话文,说它上下左右、龙跳虎卧、指南打北,别人的文章则如虫之蠕动;又说鲁迅把白话文收拾得头紧脚紧,一笔一个花。木心的比喻同样叫人过目难忘:他评《红楼梦》里的诗,说像水草,取出水来就不好,放在水里才好看。
纳博科夫在《俄罗斯文学讲稿》的开篇打过一个比方:英法文学绵延好几个世纪,巨著多到吓人;而俄罗斯文学的便利之处在于,除了仅有的一本中世纪著作,十九世纪初以来所有公认最好的小说和诗歌,大约两万三千页,全部可以装进一只容量为一个世纪的细颈瓶——此后多出来的那点零头,添个小奶罐就够了。一个比喻,把一条枯燥的文学史常识,变成了读者再也忘不掉的东西。
逆着大众联想走,制造落差 让全篇比喻朝同一个情绪收束 每个比喻都问一句:它到底替你传的是哪种感觉 好的比喻不只让人看懂,还让人忘不掉。 回到最初的问题:钱锺书聪明,张爱玲卓尔不群,差别到底在哪?钱锺书在文字里玩花样,张爱玲在感觉里找相通。
想练进阶的比喻,给你三条能立刻用的路:一是逆着大众联想来一次,把马比作伟人;二是让全篇比喻朝同一个情绪收束;三是每写一个比喻,先问它到底在替你把什么“感觉”传过去,传不过去的,宁可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