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写东西「不难看」,但就是不耐读:词是那几个词,句子没起伏,读完留不下一句。作者提出一个硬主张——想练文笔,一定要读古代文学。 这篇从一本翻译书的好译笔说起,再讲古典给写作的两样东西:辞藻和音节,最后说说为什么当代文学缺的正是这一课。 示意图:一枝牡丹花,花瓣层层晕染 作者主张:翻译文学大多不值得花时间,但佳作也不是没有。
他读《当下的力量》时,一开头就被那拣择精准、富有韵律的文笔吸引——朋友推荐是冲着内容,他却「买椟还珠」地顺着文笔读了下去。 序言还没读完,他就断定这不是大陆译笔,八成出自台湾译者。一查果然是——译者周家麒。拿原文和其他译本一对照,那些在译文里显出新鲜气息的词眼,在横向的中英转换上竟然也是绝佳的。 先看用词。
原文 | 周家麒译本 | 其他译本 the past | 我很少取用过往 | 过去对我来说,几乎无用 light | 光的无远弗届超过我们的理解范围 | 光的无限性,远超过我们所理解的 「无远弗届」语出《尚书》,意即不管多远都没有到不了的——既贴合原文,又古意葱茏、典雅凝炼。
东方、宗教色彩的词缀进文本间不显突兀,反而像点了一根上等佛香,空灵与寂静瞬间弥漫开来。 作者说,这就是译者替作者造出的一个「阅读场」,引人入胜。 刘文典有个著名的掌故:学生请教写文章有何高见,他只吐五个字——「观世音菩萨」。观是观察生活,世是明白世故人情,音是讲究音韵,菩萨是要有救苦救难、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。几项里,落到写作技法上的只有一个「音」字。
音节之于文章,恰如市场之于经济,是一只看不见的手。 回到译本。周家麒在语感、音节上也明显高过另一位译者。上面那句话,另一版用三个「如此」排比,读来呆板;周译长短参差、错落有致,贴合审美的心理节奏。
齐整排比(呆板) | 长短参差(有节奏) 三个「如此」一路排下去 | 句子忽长忽短、错落有致 像清单,念着发闷 | 读来顺流而下,有文气贯通之感 辞藻是静布的空间之美,音节就是流动的时间之美——古人说的「文气贯通」,讲的就是这股流动。
朱天文《世纪末的华丽》里有那么一段:躺卧在箭竹林间,风吹竹叶如鼓风箱,沙、浪一路卷来又褪尽,最后在「裸寒真空」里骤然噪起一天的鸟叫。作者说这一句实在美呆,是胡兰成的嫡传。 简媜的《渔父》写开棺见父亲:一个西装笔挺、革履完好的男子寂静地躺着,如睡。作者读这几段有「一气呵成」之感——尤其最后那个长段,一波连着一波,读的人被裹挟其中,无法停顿。
简媜不靠人物、不靠情节,生生用文字推动文字,把人魅惑住,这是古代文学的境界。 那些千百年来让人悦于目、餮于心的诗词歌赋,说到底未必有什么深邃思想,可它仍旧迷人:微醺时、恋爱时、道别时,那些字句纷至沓来,像满天星斗装饰你的世界。
在音韵上,中国古典有一以贯之的传统:律诗的平仄押韵自不必说,从南朝沈约他们就开始琢磨「四声八病」;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里说,四字密而不促、六字格而非缓,差一两个字,节奏就大不同;清朝的刘大櫆说得更直接——「盖音节者,神气之迹也」,文章的精气神全落在音节上。
凝炼:古语短而含张力,与现代长句切换即可自由调节节奏 辞藻:丰饶的意象与古典词汇,是今文里稀缺的原料 音节:长短、平仄、顿挫,让文字有流动的节奏 作者说,如今文学的衰微,不是因为物欲横流、人心浮躁,而是当代文学自己不够争气——忽略了身为文学最基本的「用户体验」:没有足够的文字密度、辞藻之美与音律之美,凭什么留住读者,让人不去投奔电影、电视、漫画、游戏?
他提到一个画面:当年叫好又叫座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因得不到资金支持、难以为继,白先勇无比落寞地说了句「这么好的一朵牡丹花,谁接过去?」作者把这句话借来做了标题。这朵牡丹花「成熟、华美、丰赡而高贵」,谁接过去,谁就狠狠地有福了。 读古典别只读意思。挑几句你喜欢的诗词,先抄下来,再出声念两遍——注意它哪里短、哪里停、哪里压韵。
练文笔的捷径之一,就是让耳朵先记住好的节奏,再让笔去追。 汉语曾经是一种多么优美繁丽的语言!它无所不能至,无所不能形,只要你足够贪婪强壮,想要得到的美都能满足。 想练文笔,先把古典捡回来。它给的不是几个掉书袋的成语,而是两样当下最稀缺的东西:准确丰赡的词,和流动有骨的节奏。先读、再念、后仿,这朵牡丹花接过来,你的文字自然就不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