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舞台到银幕到纸本,对白的本质、需求和表达力大相径庭:舞台对白最花哨,银幕对白最简单,文字叙述体对白则最易变不定。 本章讲的是技巧层:如何用修辞、辅助语言和台词句式设计,让对白从"说出意思"变成"打出一拳"。 修辞手法有隐喻、明喻、提喻和转喻,还有押韵、矛盾修饰法、拟人——语言学家中的修辞和策略成千上万。
关键:修辞不仅丰富所说的东西,还将其代表的意义回荡进没说的、不可言说的潜文本里。 布兰奇说:"有时候,上帝是在的,来得那么快。" 她不是把米切尔隐喻为上帝,而是一种对极度高兴的夸大表达,宛如上天的救赎。 "有时候""来得那么快"暗示她过去曾多次被男人拯救,但那些突然拯救她的男人必然很快又抛弃了她。
这句话使观众立刻看见其暗示性:她与男人结识,永远扮演受难者等着白马王子救她,救她之后又因未发现的原因被甩。 修辞越能让人印象深刻越好。 一般来说,越感官的修辞越能让人印象深刻。 网文迁移:网文中的修辞要接地气,不要用太文绉绉的隐喻。比如主角被打脸后心里想"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扇了两耳光"——这种直白的感官修辞比"如坠冰窟"更有代入感。
演员可提供观众多种辅助语言:非词语的细微差别和身体语言——面部表情、姿态、姿势、语速、声调、音量、节奏、扬抑、重音,甚至角色和他人之间的站立距离。 演员的辅助语言是一种肢体对白,这些微表情观众仅在二十五分之一秒的一瞥间就能理解。但在文学作品中,辅助语言得用描述性文字呈现。 "他抬起脚那方式仿佛仍旧穿着昂贵的皮鞋……嘴唇在发这些声音时弯得仿佛贵重的贝壳。
" ——作者用比喻把一个人的阶层感和虚荣心写进了动作里。不用写"他是个虚伪的有钱人",读者从抬脚的方式就看出来了。 网文迁移:网文里写辅助语言要极简。不要写"他的眉毛微微上扬了零点五毫米,嘴角牵动了一下,眼神闪烁"——这太刻意了。正确做法是: 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。 一个动作就够,读者自己会脑补潜台词。 描述的技巧可以是一种或多种齐用。
例:诺曼·梅勒《一场美国梦》里同时用了三种:直接对白、第一人称直接说辞、以及文学性描述性辅助语言。 如果你想改编文学叙述式故事到银幕,记住——小说家喜欢将最好的语言给他的叙述者,而非戏剧化场景的对白。摄影拍不到思维,浓缩叙述文字的内在对白不能从纸上搬到银幕,必须从里到外重新发明小说的说故事方法。 台词设计的轴心在其关键名词,表意的重要字、词。
作家可以选择把关键名词放在最前、最后或中间。
这导致三种基本台词设计: 类型 | 关键字眼位置 | 效果 悬疑句(掉尾句) | 放最后 | 延宕意义,激发好奇,抓住注意力 累积句 | 放最前 | 先抛核心,后面展开修饰,像滚雪球 平衡句 | 放中间 | 两旁是辅助字词,平衡对称 悬疑句 = 好奇心 + 同理心 悬疑用攫取注意力的情感性问题使读者聚精会神:"以后会怎么样?""主角会怎么做?
"事件渐渐至高潮,悬疑加强,在最后不可逆转的转折点,对主要戏剧大问题进行回答。 例:雷扎《艺术》——马克问"贵吗?",瑟奇答"二十万。"马克重复"二十万?",再揭露"亨廷顿会出二十二万向我买",层层延宕,直到最后一句"你花了二十万欧元买这个烂画?"才打出拳。 累积句 = 自由、松散、滚雪球 先把核心字眼放前面,之后才放辅助句子发展或修饰其要点。
这种自由累积风格缺少戏剧性,但会为主题勾绘出不断增加的更多细节。 平衡句 = 对称对比 "杰克的性癖好和赌博瘾已经够危险了,但这家伙必然是肾上腺素快感上瘾者,才会加上玩攀岩和飞滑翔翼。" 爽文打脸场景:用悬疑句——先铺垫对方多嚣张,最后一句主角亮身份,一拳打出。 设定解释场景:用累积句——先给结论,再展开细节。 对比/总结场景:用平衡句——两个事物对称对比。
任何一种设计如果用得过于频繁,就会显得像壁纸花样般重复,或机器人似的人工虚伪。因此为了让大家有介入感并建构张力,同时保持角色活在当下真实可信,对白需要混合设计。 罗斯丁·科勒那段独白——二十个念头里,起码一打用了悬疑句,其他则是平衡、平行、累积结构的混合。结果是这一大段对白勾住、激发也释放了观众的兴趣,而且几乎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修辞把意思钉进潜文本,辅助语言把动作演进脸里,台词句式决定重拳落在句首、句中还是句尾。好对白像呼吸——有长句有短句,有延宕有释放。 ——摘自罗伯特·麦基《对白》第5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