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女一号,作者们往往舍得下笔;一到写男性角色,"帅"就只剩一个词。白先勇写美男写得到位,张爱玲却几乎不写——不是不会,是不肯。 这篇文章借几个"写男色"的高手,讲清三件事:男人要写得好看,得写身材而不只是写脸;没有华丽衣装时,要靠侧笔烘托;阳刚与阴柔之间,还得自己调。 示意图:挺拔身姿的侧影 白先勇是张派大弟子,写容貌纯然是张爱玲的路子。
《游园惊梦》里程参谋亮相:军礼服、金亮领章、短筒皮靴乌光水滑,笑起来一口齐整白牙,眼睛细长上挑,一杆葱的鼻梁,身段颀长,着了军服分外英发,可一声招呼里又透着几分温柔,半点没有武人的粗糙。 但张爱玲笔下始终不见这样英挺俊美的男人。
她小说里的翩翩佳公子,至多像乔琪乔:"连嘴唇都是苍白的,和石膏像一般……人是高个子,也生得停匀,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、随便,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。" 身体的存在都忘了,还看什么?研究者猜,这大概和她自身的成长经历、两性际遇有关——对男性难消负面情感,于是吝于笔墨。
张爱玲写乔琪乔 | 白先勇写程参谋 只给脸色、眉眼、笼统的身材 | 头头脚脚一应细节全看到 "衣服穿得服帖,使人忘了身体的存在" | 军服勒紧腰身,线条、质感、力感都交代到 敷衍潦草 | 掩不住叹赏 汪曾祺即使取向主流、不表露爱慕同性,写起美好男子来也知道不能忘了身体。
《大淖记事》里的小锡匠:"长得挺拔厮称,肩宽腰细,唇红齿白,浓眉大眼……天热的时候,敞开衣扣,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,五寸宽的雪白的板带煞得很紧。"这个"扇面也似的胸脯",比喻新鲜又形象。 他有句话说得最直白:美女要盘亮(看脸蛋),帅哥看条顺(看身材)。写男人,身体非但不能忘,比起写女人还应当更突出一层。 只写一张端正的脸,读者记不住这个人。
补上肩、腰、腿,还有走路的姿态,人物才真正立起来。《羊舍一夕》里的运动型少年,"长成了一个肩阔胸高腰细腿长的、非常匀称挺拔的小伙子。一身肌肉,晒得紫黑紫黑的"。一个饲养员老汉的说法更传神——像个小马驹子。肌肉的匀实、身姿的英挺,正是最男性的感觉。
写男色最常见的两种翻车:一是通篇只写眉眼五官,人物像张平面照片;二是全靠形容词,英俊、俊朗、挺拔堆一堆,读者毫无画面。身材和姿态,才是男人外貌里最值钱的部分。 白先勇(和张爱玲)笔端常流连上流社会,小说富贵迷眼,对服饰器物描摹不厌繁复,承接的是红楼传统。
白先勇《一把青》里郭轸的亮相,五分之三的篇幅都花在衣装:美式空军制服、翻领皮夹克、勒紧的腰身、别在腰带上的墨镜盒…… 汪曾祺写的大多是社会中下阶层,哪来华丽装束?至多衣衫整齐合体。可人靠衣装,没有好衣裳,要造出美人的印象,就必须用侧笔烘托。他举的两段,最后一句都是侧写。《受戒》里小英子母女仨,收尾是一句:"这两个丫头,这一头的好头发!
通红的发根,雪白的簪子!娘女三个去赶集,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。" 沈从文也这么用。《边城》里的傩送:"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,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'岳云'。"不直接写傩送多好看,只借一个众人认定的名号,从侧面把美烘托出来。 正面写不出效果时,就借旁人的反应、众人的目光、一个外号来写。一句"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",比十句"她真美"都管用。
近代以后,受西方审美渐染,文学中的男色向阳刚迈了一大步,英气陡增,不再有昆曲小生那样的斯文儒雅,也与魏晋"熏香敷粉,行步顾影"的情态相隔千里。 汪曾祺写美男子,感觉像是照着大卫像的模子脱;白先勇笔下的美男更合东方审美,但一个个都从了军,仍是在阴柔与阳刚、文气与英气之间调和。
程参谋那句"着了军服分外英发,可这一声招呼里又透着几分温柔",正是他在阴阳天平上处心积虑的调控。
类型 | 代表 | 特征 东方阴柔 | 宝玉 | 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眉如墨画,天然一段风骚 古典俊秀 | 晋代周小史 | 鲜肤胜粉白,曼脸若桃红,带着烂漫的阴柔美 现代阳刚 | 汪曾祺笔下的小锡匠 | 肩宽腰细、胸脯如扇面,靠身材与肌肉取胜 几千年的审美心理毕竟不可能完全取缔。
那些貌比朝霞、风姿俊秀的古代美男,也一直有人怀想——而今天的年轻读者所消费的男色,某种程度上,正是鲜肤曼脸的"现代周小史"。 写男角色,先问自己两句:这一段重点是脸,还是身材与姿态?如果衣装撑不起场面,我有没有用旁人的目光、一句诨名去做侧笔?把这两点补齐,"帅"就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形容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