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成神

我们不能拥有才华,而是才华将我们用作容器

分类:写作技法 · 更新:2026-11-12 · 来源:书籍提炼

才华创作心态文艺

一个十足文艺的人,也会深夜怀疑:文艺到底有什么用?这问题分两半——消费文艺有什么用,创造文艺又有什么用? 这篇把两半都掰开:消费文艺能安抚情绪,而创造文艺远比「李白斗酒诗百篇」的传说艰难得多。更重要的是荣格那句扎心的话——你从不能拥有才华,是才华把你当容器。想明白这件事,写作者才能卸下不少无谓的自我折磨。

示意图:人被当作透明的容器,盛着借来的光 作者自己就是个十足文艺的人,可对「文艺到底有什么用」这个问题,也一直深深疑惑着。他把它拆成两问:消费文艺有什么用?创造文艺有什么用?这两问答案不同,却都指向写作者最该想明白的事。 先说消费文艺——它最直接的作用,是舒缓情绪。

作者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:有阵子课业极重,一学期三门英文课,每门每周都要读六七十页材料、写读书笔记。某个周六晚上他焦虑到无以复加:周一就上课了,一大半材料没读,而早几天还买了晚上的昆曲票。他差点决定不去了,可舍不得浪费票钱、也实在太久没听昆曲,最后还是把脚步迈向了戏院。坐定之后,他干脆横下一条心:先享此刻快活,回去再应付滔天洪水。

当晚四个折子,第三折是《牡丹亭·游园》。这出戏他听过很多回,那天的演员也有点老相;可等台上一主一仆衣容映衬、身姿错落配合,杜丽娘由低至高唱出「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,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」几句时,于最美妙处,他仍旧再一次被击中,有周身发热、时间停滞之感—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这一个舞台。 演出约两个小时,结束后他心餍意足地随人流踱出剧场。

deadline 又近了两个多小时,照理该警铃大作、狂奔回宿舍投入作业洪流;可缓慢的脚步昭示出一个怪异的事实:他已经无法把焦虑的乌云扯回来重新笼罩心头了。之前那些在意的担忧——老师给分吝啬、读不完材料丢脸、没法趁热打铁——统统变得不成问题。 这个时候,平常零星了解到的一些知识才终于串了起来。

艺术理论里说,抵达审美的巅峰,人可以放下无时无刻不紧绷的自我、跳出边界,从而获得舒展和释放;佛教里讲破除「我执」「身见」,迎接顿悟;而服用了裸盖菇素(蘑菇中含有的致幻剂)的人,性格会变得更积极、更开放,他们声称当时经历了「宗教体验」或「心灵体验」。 作者由此感慨:艺术、宗教乃至于迷药,还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
多亏几百年前的文人雅伎创出昆曲摇曳多姿的声腔身段,多亏汤显祖偶涉曲场就贡献出《牡丹亭》的明艳辞采,再加上笛声、服饰头面、灯光……教人如何不轰然坍塌。师父们借清修与苦行达到的境界,他竟以背道而驰的方式领略了一回。 消费文艺的好处说完了,那创造文艺呢?

我们常听到的是「李白斗酒诗百篇」「倚马千言」这类痛快淋漓的创作版本,可对创作人群稍有了解就知道,这并非常态。绝大多数的创作,是缓慢而费力的。

传说 | 真实 李白酒后诗百篇,一挥而就 | 鲁迅:我的文章不是涌出来的,是挤出来的 倚马千言,下笔不能自休 | 张爱玲:我写文章很慢而吃力,常拿不出稿子交差 灵感一来,佳作天成 | 斯蒂芬·平克:好文章要不停修改,一篇可改到二十遍 一方面,创造文艺如此麻烦;另一方面,它的投入与回报比又不大乐观。

写作或其他艺术行业,不像别的领域有稳定可预期的前景,而是跟娱乐业相似,免不了「赢者通吃」:金字塔顶一小撮闪光的幸运者之下,是庞大的默默无闻的人群,很多人并非无才华,只是无机遇。 可即便如此,还是挡不住人们写、写、写,一本又一本、一篇又一篇。人类对于创作文艺这件事,总体上有一种趋之若鹜、飞蛾扑火的非理性劲儿。这一点,荣格看得很清楚。

艺术是一种天赋的动力,它抓住一个人,使他成为它的工具;艺术家不是拥有自由意志、寻求实现个人目的的人,而是允许艺术通过自己实现艺术目的的人。 孕育在艺术家心中的作品是一种自然力,它以自然本身固有的狂暴力量和机敏狡猾去实现目的,完全不考虑作为载体的艺术家的个人命运。

根植于无意识深处的创作冲动和激情,与艺术家个人的命运和幸福相敌对,它践踏一切个人欲望,无情地奴役艺术家去完成作品,甚至不惜牺牲其健康和平凡的幸福。 荣格笔下这股狂暴的自然力量,到底是什么?形象化、人格化的说法固然有震动力,却满足不了要把握因果和细节的需求。作者于是搜了一堆论文来读,最后发现:能提供较合理逻辑和较丰富细节的,往往是进化论。

原来,人类的文学和艺术能力,相当于孔雀绚烂的尾羽。雄孔雀拖着又重又大的尾巴,其实很不利行动、易陷入危险,却能在交配期获得雌孔雀青睐——也就是说,它不具备生存适应性优势,却具备性竞争优势。操控艺术家的那股狂暴自然力,正是某些急于表达和传递的优越基因。

才华虽然容易毁坏一个人的生活,却往往成就他不菲的情史——北京话里的「尖果儿」、英文里的「Groupie」,说的都是那类唯有见到作家、诗人、画家、乐手才两眼放光的年轻女孩;她们到了三十上下大多改了性子,据说是荷尔蒙分泌下降了。 另一个现象也随之得到解释:男女恋爱时,尤其在最初阶段,两人说话一定免不了文艺腔。

一旦进入恋爱情境,某些平常极少沾染文艺气质的男人,也好像不由自主地寻觅起各种文艺化表达来。 张爱玲《倾城之恋》里,范柳原和白流苏就有大篇幅的文艺腔对话,尤以范柳原居多。有评论家认为这是作者没控制好、把文艺女青年的腔调硬安在了男主人公身上;作者却打趣说,这位评论家的恋爱经历大概不很丰富。(他随手引了范柳原那段著名的「这堵墙」独白作证。

)说到底,连你恋爱时说话的腔调,也是冥冥中由进化和基因支配的。

别把成就全归自己 | 才华是借你用的力量,写得好不必狂,写不好也不必自责 别信「一挥而就」 | 大师的日常也是慢、也是改,你慢是正常的 先消费,再创造 | 被一部好作品救过的人,才写得出能救人的作品 情绪都是资源 | 狂喜、崩溃、心如死灰又复燃,都是你写作的料 很多人把「有才华」当成可以炫耀和占有的东西,于是写不出来就焦虑——仿佛是自己丢了宝贝。

可荣格说得很明白:这股力量根本不考虑载体艺术家的个人命运,它只负责借你实现它自己。把才华还给「自然」,你反而能更平静地坐下来写。 你从不能拥有才华,是才华将你用作容器。 想清楚「才华只是借你当容器」这件事,非但不丧,反而松绑:你不必为写不出而羞耻,因为那股力量有自己的节奏;也不必为写得好而自满,因为那光只是路过你。

把容器擦干净、放到该放的地方,然后坐下来,把这一篇写完——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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