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小说的人最怕结尾:故事明明讲完了,读者却觉得没讲完;或者一句「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生活」草草收场,前面的铺垫全泄了气。结尾是全文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,用力不对,前面写得再好也打折。 汤显祖早把结尾分成两类——「度尾」和「煞尾」。这篇讲清两种收束各自适合谁、怎么落笔,再拆几个名家的经典结尾,让你下次写到最后一页时心里有谱。
示意图:一条线从远处蜿蜒而来,又在近处骤然收住 汤显祖评董解元的《西厢记》,论戏曲收尾时提出,尾分两种。 「度尾」如画舫笙歌,从远地来,过近地,又向远地去——余音袅袅,悠悠不散。「煞尾」如骏马收缰,忽然停住,寸步不移——一刀斩下,戛然而止。 小说同样逃不出这两路。总的规律是:小说里煞尾多,散文里度尾多。
度尾::悠长怅惘 | 煞尾::明快有力 从远处来,又向远处去 | 忽而停住,寸步不移 多用在散文、回忆、写景 | 多用在小说、戏剧、高潮 读罢余味绵长,要想半天 | 读罢一震,情绪炸开 沈从文对自己的结尾很得意。汪曾祺夸他小说结尾都写得好,他笑眯眯地点头,说「我很会结尾」。
最出名的一处是《边城》的收句: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明天回来。 汪曾祺的评价是:七万字一齐收在这一句话上,故事完了,读者还要想半天。 作者点出一个细节:两个「也许」的次序不能换。先「永远不回来」,再「明天回来」——先给绝望,再留一丝微光,这正是等待者的心理:痴心人总要在无望里抓住一点盼头。
若把两句对调,先说明天回来、再说永远不回来,效果就差一大截。 《萧萧》最初发表时,结尾只写到萧萧抱着新生的小毛毛在篱笆前看热闹,和十年前抱着丈夫时一个样子。 沈从文爱打磨文章,哪怕已经发表,想到更好的还是要改。他后来添了一段:小毛毛哭了,萧萧像唱歌一样哄他——「哪,毛毛,看,花轿来了……明天长大了,我们也讨个女学生媳妇!
」 这一段的高明只有两个字:呼应。萧萧当年被人喊「女学生」时会不经意应一声,结尾这句「讨个女学生媳妇」把她那份懵懵懂懂的向往又递上一层,整篇的滋味一下厚了,主题反而更叫人捉摸不透。 张爱玲的名篇《倾城之恋》和《金锁记》,都在末尾处遥遥地点题。
她在起名上花了巧思,于是到结尾点题时,像解开一个伏笔,读者恍然大悟,忍不住在那句新鲜妥帖的话上逗留一会,把小说的几个关节点在心里再播演一遍,回环往复之美就出来了。
作品 | 作者 | 收束方式 | 亮点 《边城》 | 沈从文 | 煞尾 | 「也许……也许……」先绝望后微光 《倾城之恋》《金锁记》 | 张爱玲 | 末端点题 | 遥遥点题,回环往复 《白马啸西风》 | 金庸 | 煞尾 | 前句舒展、后句收束 《受戒》 | 汪曾祺 | 度尾 | 写景铺陈,色韵俱佳 《黄油烙饼》 | 汪曾祺 | 煞尾 | 一个细节做成高潮 金庸的中篇整体不如长篇,但《白马啸西风》收了个精彩无双的尾。
前一句说汉人有的是英俊倜傥的少年,后一句却收回来——「那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欢」。前句舒展,后句收束,戛然而止,是典型的煞尾。 汪曾祺自己的两篇,正好一尾两路。《受戒》结尾写划进芦花荡,芦穗、蒲棒、浮萍、水鸟一路铺陈开去,属于度尾;而《黄油烙饼》更狠——萧胜一边流泪一边吃饼,最后落一句「黄油烙饼是甜的,眼泪是咸的」。
他用一个细节同时做了高潮和结尾,把通篇明暗的情绪全汇到这一点上,先以一声「奶奶!」戳破,再补上温柔一刀,情感就炸开了。 川端康成《雪国》的末句也是煞尾的极致——银河好像哗啦一声,向人心坎上倾泻下来。绝妙的煞尾给人的审美体验,正是这种劈面而来的冲击。 结尾不是把没交代的事补齐、把人物下落列一遍。
煞尾的力量来自「忽然停住」,你多写两句解释,劲儿就泄了。该收就收,把最后一击留给一个细节、一句话。 小说里煞尾的数量多于度尾,散文则大多是度尾。 下次写到最后一页,先问自己:这一篇该「骏马收缰」,还是该「画舫笙歌」?写小说、写到高潮,就大胆收住,一句到底;写散文、写回忆,就让它慢慢飘远。定了这个调子,再挑最狠的那个细节或那句话,把它押在最后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