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农村,是不是非得往句子里撒方言才够味?这篇由《西游记》里的江淮土话谈起,讲清一件事:方言俗语用得好不好,比的不是「有没有」,而是「雅俗配比」的拿捏——捏准了活色生香,捏歪了就土气失真。 示意图:雅俗两种语言层次交织在一起 作者老家在淮河边的三四线城市,打十多前年起,就有家长以孩子不会说方言土语、只讲普通话为标榜。
作者那时还小,看不透里面的世故人情,只感到遗憾:这样一来,他/她以后读《西游记》就读不出那么多趣味来了。 《西游记》里有相当一部分词语仅通行于江淮方言区,平常完全嘴上说说、字怎么写都迷糊,却常常能在书页里打个照面。这种感觉很是奇妙——每当出现一个词,你就仿佛与这部作品有了更深的联结,有了一种「情侣间的私密互动」。
作者揣测,张爱玲对纯然以吴语写作的《海上花列传》推崇到无以复加,大概就出于类似的情愫。
原文 | 方言词 | 意思 「伸过孤拐来,各打五棍见面」 | 孤拐 | 脚踝骨——老人身上痛,常会提到各处关节骨头 「原来那猴子孤拐面,凹脸尖嘴」 | 孤拐(比喻义) | 凹脸颊、高颧骨,像脚踝骨那样皮包骨头 「变作一个黄皮虼蚤」 | 虼蚤 | 跳蚤——「虼」在江淮方言里读作短促的入声 「桃子吃多了,也有些嘈人」 | 嘈人 | 因吃了偏硬或偏凉的食物,胃部产生的不适感 作者还挑出一个细节:「虼蚤」读起来比「跳蚤」有劲——前者是入声,「跳」字虽字面有「跳」,普通话读音却因双韵母而绵绵软软,不足以表达这种虫子两条强壮后腿带来的惊人跳跃能力。
《西游记》流传许久,一直谈不上什么作者,因为本就是说书人口中流传的话本;到了近现代,学术界才非要考据个作者出来——而书里数量偏多的江淮方言词,正是论定作者为淮安吴承恩的一大证据。究竟是不是老吴编写的且不去管它,但至少可知:《西游记》确实带有显著的江淮风味,作者那种「久别重逢」的相遇感,不属自作多情。
其他的话本、拟话本小说(包括戏曲)虽不大具备这种微妙的审美体验,但相对于正统诗文,普遍的一大魅力仍旧在于语言资源的丰富、方言俗语杂糅其中的活色生香。作者举词曲作比:诗词从唐宋到明清,写来写去无非「江南、东风、回首、阑干、明月、匆匆」,难免腻味;可同样是表达忧愁苦闷的况味,到曲家手中才真有点新鲜样貌。
汤显祖的写作被誉为「深浅、浓淡、雅俗相间」,而《牡丹亭》里那段有名的【山坡羊】唱段正好说明最后一点:两个叠韵词「迁延」和「淹煎」,前者打《左传》里就有、属十三经,雅到顶了;而「淹煎」在明以前典籍中未见记载,大约是明代口语,汤显祖和阮大铖(一为赣东人、一为皖西人,地域极相近)的作品里都使用过——很可能就是该地区的方言词,可谓极接地气。
作者听过一门关于「文本细读」的网络公开课,其中词源学的两小节提到莎士比亚《麦克白》里的一段,大意是:大海中所有的水能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?不,恐怕是我这一手的血,倒要把无垠的海水染作一片殷红。
乍看这段诗仿佛有点啰嗦、行与行间重复,其实是因为对英文还不够敏感:绝大部分英文单词可以归到两个词源——野蛮人的日耳曼语和高贵种族的拉丁语,比如 red 和 incarnadine 意思都是红色,差别在于语源。
这一段里,multitudinous、incarnadine 等词属于拉丁雅词,blood、red 等是日耳曼俗词,作者是有意地交织使用,以造成两个层次的英语竞争的意味,呈现更为丰富的美学效果。 正因为有以上诸般好处,作家们向来乐于在写作中做一番雅俗的斟酌考量。但雅俗的配比并不固定,因为读者的偏好不固定——一种口味读多了,就必然会腻,不愿再看。
作者指出,受左派革命的意识形态影响,这几十年来「雅」本来就遭到压制;而北方是革命燎原地,北方方言又因与普通话亲缘更近、在技术上更易于糅入,所以文学(乃至整个文艺)中的北方乡土气简直充塞天地,欲避不能——有时作者根本不是北方人,也可以写成那副丧气样子。 作者自己的判断是:写农村不是非得加入方言俗语才行。
张爱玲的《秧歌》与《赤地之恋》写的是土地上的人与事,语言却仍旧使用她惯常的「欧化国语+话本小说的『古白话』+红楼文体」——没令人觉得失色,反而有种清新卓然之感。
堆砌方言俗语(误区) | 用好自己的语言底盘(正解) 以为撒上北方土话才够「接地气」 | 张爱玲《秧歌》仍用「欧化国语+古白话+红楼文体」 容易被地域腔调裹住、失了分寸 | 不堆方言也清新卓然、不减色 张爱玲给了很好的示范:她从吴地来,却把语言底盘建立在「欧化国语+话本小说古白话+红楼文体」之上。
你不必强行塞方言,先想清楚自己最顺手、最耐读的语体是哪一种,再决定要不要加、加多少土话。
作者另举一例:豆瓣第二届征文一等奖作品《姐姐》,同样以较好的语言策略掸除了农村题材文学上的一层灰土,令人眼前一亮——它写拖完稻草回去洗澡、再到外家吃饭,写夕阳的颜色一点一点消散、渐渐寂静的青蓝洇上来,写外公家一大一小两张桌子摆在门口场基上,男人们在大桌喝酒、小孩们在小桌吃饭、女人们坐不下、捧着碗站着、时不时去搛一点菜。语言干净,乡土题材读来也清爽。
雅俗的配比并不固定,因为读者的偏好不固定——一种口味读多了,就必然会腻。 下一次落笔写乡土,先把「要不要加方言」这个问题放一放,改问一句:我这一段的雅俗配比,读起来是活色生香,还是土得发闷?方言是给文字提味的佐料,不是非放不可的主料——配比对了,才叫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