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成神

汪曾祺的“鸡教”与杨绛家的猫

分类:写作技法 · 更新:2026-11-12 · 来源:书籍提炼

萌物动物描写文笔

写动物、写萌物,是很多作者提升趣味的一招,也是最容易翻车的一招:一不留神就把动物写成了披着毛皮的人,自作多情、拿腔作调,读者一眼看穿就觉得假。 这篇文章用几位名家的动物段落做样本,讲清楚一件事:写萌物的正法不是替它编心理,而是本本分分替现实做一个纤毫不差的拓本。顺带也讲怎么把萌物安插进作品里当配角。

示意图:趴在肩头睡着的小动物 作者最初的萌动体验来自冯骥才的《珍珠鸟》。那篇写一只小家伙从疏格笼子里钻出来,红嘴红脚,灰蓝色的毛,后背还没生出珍珠似的白点,肥得像一个蓬松的球儿;后来竟落到伏案写作的人肩上睡着了,银灰色的眼睑盖住眸子,小红脚被胸前长长的绒毛盖住,还呷呷嘴,像在做梦。

可隔多年再看,作者发现这篇除了对鸟的形貌观察入微,并无其他特别出彩处,结尾那句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境界,也嫌造作说教。既然如此,它为什么令人难忘?说到底是因为描摹对象本身就具萌态,只需配以平实准确的文字,杀伤力就已经十足了。 这引出一个作家、编剧都百试不爽的技巧:虚构作品里酌量添加萌物,能大大增加阅读趣味。

这方面最成功的例子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里面那只狗有个最朴实的名字——就叫「狗」。写它坐在船头,船一拢岸就先跳上去衔绳头,惹得每个过渡的人都觉得有趣;写它想跟陌生狗玩,先向翠翠讨一个眼色,翠翠嗔它狂,它就老实跑回船上,还满船闻嗅不已。 整段写狗,绝不一厢情愿地给狗虚拟出多少情绪和心理,就是本本分分为现实制作拓本。

李健吾因此赞叹《边城》一切准乎自然,而在这种自然的气势之下,藏着一个艺术家的心力。作者由此想到村上春树说过,自己在国外漂泊没法养猫,只好去逗附近的猫,缓解那种强烈的「猫饥饿」。想缓解「狗饥饿」的读者,读《边城》就够了。

+沈从文《边城》写狗 | 不虚构狗的心理,只写它衔绳、讨眼色、追陌生狗的具体动作 | 狗越写实,越反衬出翠翠的孤雏身份 +川端康成《禽兽》写鸱鸺 | 猫头鹰一见人就气得瞪圆双眼、摇晃脖颈,绝不吃食,和人比赛耐性到天明 | 人和鸟的视线一碰上,鸟就离开饵食,那种僵持感全靠细节 +费滢《鸟》写小鸟 | 鸟的眼睛像一枚细小的黑钮扣,看不见瞳孔,眼圈带出机灵与俏皮,嘴部嫩壳还没剥落 | 精细的审美力像极了川端康成,物哀气息贯穿全篇 沈从文还有一种无人能及的本领:于同一笔墨中蕴含层次。

他写狗与主人欢乐互动,整体上却让人觉得「狗吠人愈静」,反而更强化了翠翠的孤雏身份。全篇写黄狗的神态、少女的心思、船夫的盘算、茶峒的风俗,处处真实,可这些真实聚合起来,烘托出的却是一个如梦似幻的乌托邦——这就是李健吾所谓的心力。 写动物免不了要揣度一点心理,但切切忌讳没有节制、自作多情。汪曾祺的《鸡毛》就是点到为止的典范。

他写文嫂家的母鸡:一早急急忙忙奔出来啄食,抬起头把小脑袋一顿一顿地转来转去;觉得蛋要坠下就赶紧跑回来,红着脸把蛋下在窝里,随即得意非凡地高唱;进窝前还要故意低头、把尾巴往下耷拉一下,以示雍容文雅,很有「鸡教」;门坎前一定两脚并齐,然后向前一跳。这一段的拟人是作者有意调侃,但只调侃一下,绝不过分。 阿城也擅作细笔。

《孩子王》里一只极小的猪跑过场子,忽然停下来,很认真地想,又思索着慢慢走;「我」便集了全部兴趣替它数步,小猪忽然又跑起来,数目就全乱了。小猪的形象和替猪数步的「我」的形象来回反射,萌态翻倍。 至于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,虽然也是萌物,但文章显然真假掺半,那是政治生态下不得不用的曲笔,高妙而用心良苦,境界与寻常萌文不同。

萌物不一定要当主角,安插得好,能做配角、造气氛。杨绛在《我们仨》里提到家里那只小猫,可惜火力全在明星老公身上,猫只跑了跑龙套;王蒙说自己爱猫,说在新疆养的那只猫是谦谦君子,从不偷嘴,遇到好吃的还避嫌绕道——这就又落回了他耍嘴皮子的老习惯。

倒是网上流传的一篇猫文写得好:那只猫到家里不久就学会了开柜子门,常钻进钻出,脖子上的铃铛隔着柜门远远响得生动;还爱那种会发出巨响的机器,人一吹头发、用吸尘器,它就机伶伶守在旁边看,把吹风机架在台上,它一步步谨慎移过去,伸爪子探探,迅疾一拨,吹风机倒了,它倏地跳开,仿佛终于戳破了吹风机的伪装。

作者自己也写过猫:晚饭后倚在床头看书,猫跳上来往怀里黏,就知道它困了。取一块软毛巾,像婴孩一样褓抱起,轻拍轻哄,看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;一停手它又睁开,带点疑惑地看你,轻喵一声。这时节,总会滋生出一点「初为人母」的喜悦。 写动物最忌「真中见假」。

沈石溪的《斑羚飞渡》写一群斑羚被猎人逼到悬崖,中老年羊与年轻羚羊两两配对同时起跳,在半空甘当跳板让后辈踩着自己跃过,自己坠入山谷。它偏要摆出一副纪实的架势,读来只觉别扭。如果是让斑羚开口说话、明摆着当寓言写还罢了。正如鲁迅所言:幻灭之来,多不在假中见真,而在真中见假。

把动物段落单拎出来,只保留动作和外形,删掉所有替它解释心理的句子,再读一遍:如果仍然成立,说明你写的是真动物;如果一删就散架、必须靠「它想」「它仿佛明白」撑着,那就是在替它演人,得回去重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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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越是老老实实写它一顿一顿地转头、两脚并齐地跳门坎,读者越会觉得它可爱——因为真实本身,就是最强的一种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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