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小孩,是人物塑造里的一块硬骨头。多数作者一提笔就掉进同一个坑:把孩童等同于天真、等同于善良,忍不住为幼者讳,写出来全是「一尘不染的小天使」。可真实的孩童世界并不是这样的。 这篇文章讲两件事:一是「从小孩眼里看世界」这套叙事手法为什么好使、该怎么用;二是为什么真正高明的写法,是要敢于撕破孩童世界里那层隐讳。
示意图:小孩跪在萝卜地里对着阳光举起一只萝卜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成名的先锋派作家,到更早的沈从文,很多人擅长呈现童年感觉。这种写法最妙的效果,是制造一种远近交错的暧昧氛围,让读者产生「既熟悉又陌生」的奇妙感觉。 做到炉火纯青的有三部:沈从文的《萧萧》、林海音的《城南旧事》,以及费滢的《鸟》。
《萧萧》写一个童养媳,她不光抱小丈夫、洗衣搓尿片,还会在夜里做这个年纪的梦——梦到捡大把铜钱、吃好东西、爬树、自己变成鱼在水里游,或身子变得很小很轻,飞到满天星子里,四下一片白、一片金光,于是大喊一声「妈」把自己吓醒,醒来心还只是跳。
滤掉成年人的解释 | 小孩看不懂大人的道理,正好省去一堆交代 放大微小体验 | 大人忽略的细枝末节,在小孩眼里是全部的世界 留下暧昧空间 | 读者自己补齐意义,比作者讲透更有回味 一般来说,描摹孩童的懵懂心理和费解行状,用上帝视角(全知视角)比较合适。这样可以适时切换出去,不至于因为叙事的缜密秩序,把孩童那种无理性的混沌感给削平了。
《城南旧事》是少有的佳作,可惜臻于完美的情节安排让作者难以隐没——以惠安馆一篇为例,作者的痕迹冒出来,扰乱了小说由头至尾苦心经营的小女孩口吻,算是白璧微瑕。
可文字是真好啊:妞儿犹豫一会儿,伏在耳边小声而急快地说自己不是妈妈生的、爸爸也不是亲的,说得快得像一道闪电过去,跟着像一声雷打进「我」心里;妞儿走后,「我」越想越不放心,忽然跑到妈妈面前,愣愣地问:妈,我是不是你生的? 费滢的《鸟》则用意识流式的写法绕开了这种叙事心机。
作者写作时才二十出头,童年记忆真切未泯,整篇有逼人而来的浓郁童真,文字的流转妩媚又把先锋派甩开一截,当得起评委给的「浑然天成」四个字。 写小孩最容易犯的错,是默认「真=善」,觉得孩童既然纯真,就一定善良,于是处处替他们遮掩。可童真是混沌的,未必分得清善恶。 费滢《鸟》的结局是孩子杀死了小鸟。
整篇小说前面写的全是琐碎而可爱的童趣:夹竹桃开得繁重,掐下一朵,汁液一股子苦味随手擦在肥大的校服上;兄妹打电话,一个说茅坑里又生蛆啦,一个说长刺的爬虫也很讨厌、刺很硬哪;还有「西瓜像行星,瓜田是太阳系」「讨厌照相机,喜欢军刀与模型」「车前草能止血,蚂蝗缩起来变成一个球」这样的无厘头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,最后杀死了那只鸟。
只顾可爱 | 敢写混沌 一路天真烂漫,替幼者讳 | 天真与残忍并存,不加修饰 坏人一律是大人的角色 | 小孩自己也会做出可怕的事 读完只剩「萌」 | 读完心里发紧,记住了人 先锋派小说当年在文坛名声鹊起,正在于他们撕破了生活里一层又一层的隐讳——只不过他们撕的,是某种更冠冕堂皇、也更令人窒息的东西。
写孩童不靠大情节,靠一个只有小孩才有的细节。沈从文写萧萧天亮后不做梦,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,看一阵在面前空中变幻无端的黄边紫心葵花,说那是一种真正的享受。作者说自己小时候也常闭眼看黑暗里变幻的图形,只是这种体验太过隐幽琐屑,从没跟人交流过,年岁渐长就淡忘了,直到在沈从文的小说里又和它打了个照面,当时真是讶异惊喜。
多亏了作家特异的感受力、记忆力与描摹力,才能让读者的私人体验在他的文字里重逢。所以写孩童,不必追求多大的事件,找到那个「只有小孩才会有」的瞬间就够了。 如果你的孩童角色从头到尾只有可爱、乖巧、懂事,那他多半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功能。读者的真实童年里有怕、有妒、有说不清的念头,把这一层写进去,人物才立得住。要摘掉「为幼者讳」这层滤镜。
把孩童角色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单独列出来看:有没有一句是只有小孩才说得出的?有没有一件是大人不会做、但小孩会做的?两样都没有,说明你写的只是个缩小版的大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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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小孩,别急着替他美化,先老老实实写出他眼里的世界、他做过的那些说不清的事——那份「既熟悉又陌生」,才是读者真正记得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