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成神

语言的杂交,掌控得好就是创意

分类:写作技法 · 更新:2026-11-12 · 来源:书籍提炼

互文动词创意

严歌苓的文字让人手不释卷,从文字密度上说,同辈大陆作家中很少有人能出其右。她凭什么?作者初次研读,就从她作品里总结出三条规律。 这篇拆开讲:动词怎么活用、画面怎么造、中英怎么互文。最后落在一个更大的判断上——语言的「杂交」是中性的,好不好看结果,掌控得好就是创意。

示意图:两种语言的线条交织成一股新纹样 阿城号称中文世界动词用得最好的作家,但阿城的动词是四两拨千斤,令人敬服;严歌苓则是机灵俏皮、花招迭出,让人脸上浮起笑容的那一种。 她的办法是把动词错位使用:把动物的动词给植物,把动物的给人,把非生物的给生物,把生物的给非生物,还有不好归类的虚实转换。

类别 | 例句 动物→植物 | 竹林跟着哆嗦了好一阵,笋子才给拔起来 动物→人 | 郑大全笑笑,在她枯焦干瘦的脸上啄了个吻 非生物→生物 | 老柴从玻璃上将自己撕下来,钝着眼神,向四周看 生物→非生物 | 女工身上的真金真钻,人没近,就有光色朝你尖叫 虚实转换 | 老式电话铃回声四溅 这些活用其实都藏着一个比喻。

「楼下草坪也颇癞痢」,等于说草坪青一块黄一块、像狗身上的癞斑——核心意思一样,可后者因为冗余、拖沓,反把那点趣味也拖没了。「老式电话铃回声四溅」若写成「回声像水花一样四溅」,明快机智全丢,还显得文艺得过了头,齁。 凡是能创出效果好、又易于模仿的遣词法的作家,作者都相当崇拜——这说明他们摸到了真正的语言规律,像科学定律一样可重复验证。

这种人叫「语体家」,是比作家更高阶的存在。 大导们接踵而至地买严歌苓的小说改编,十有八九是因为画面感——画面都在那儿,上手就能拍。以至于她后来都烦了,声称要写几部「抗拍」的作品。 画面感最浅的一层,是文字里有色彩浓淡、有线条造型。

比如写一个中国女人,有张粉白脸,腰身曲线工整得像把大提琴;写牧马班的旗,「草地最掩不住红色」,雨夜里四野通亮,马群勾头打着喷嚏,一片婆娑的长鬃。 再往深里刨,她还有一项本领:把一般作者不容易写成画面的情形,写成画面。

质朴·由内向外 | 电影式·由外向内 他感到紧张,不住吞咽口水 | 他站在一帮黄皮肤「亲戚老表」里,喉结大幅度升降 从人物本身出发 | 先「意会」,再回看,恍然大悟 写小说的人最自然的写法 | 经艺术的反省而来,效果更佳 两者关键在于:后者质朴,从人物本身出发、由内向外;前者是电影式的、由外向内的写法,效果更好。

而且这种外化写法掌握的难度不大,值得投入时间练。 搜罗演员们关于表演、关于人物表情动作的细节论述,老戏骨的回忆录里常有 借现在流行的「微表情学」,它专门研究人物心理与细微表情的联系 作者赞成在小说细部用由外向内的手法,却不很欣赏在整体的人物心理和事件叙述上过度使用它。

严歌苓的《少女小渔》就过多用了外化写法:和电影艺术契合得好,得到李安的青睐,但从小说本身讲,失了文字该有的理性伸张。外化写法容易丢掉文字「祛魅」的严肃价值,甚至变成故意的「染魅」——故意把心理描摹控制在蜻蜓点水的肤浅程度。 伟大作品如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托尔斯泰给每个人物的情绪和心理,都像是人物自己生发出来的。

描摹形形色色的人不算太难,可对形形色色的人都体贴、谅解,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心灵力量。艺术到极致拼的是人格。 最让作者欢喜的是这一条。 起初是《无出路咖啡馆》里一句:「听觉和视觉都留在烂糟糟的车内脏上」。读了几十页回头再看,他突然悟到,这其实就是英文的习惯——动词名词化。可它掺进严歌苓整体流丽雅致的行文里,完全不别扭,反而像奶茶里加了珍珠,有嚼劲了。

严歌苓自己也说,英文有很多可借鉴的东西。她举例:中文里「水汪汪的大眼睛」很俗气,英文里有个表达,把它形容成「一双多汁的眼睛」。作者和美国朋友探讨后认为,那个词应是 saucy——常用来形容眼睛,带性感调皮大胆的意思,而同根的 sauce 有浆汁的含义,如此一番联想,就造出了「多汁的眼睛」。

动词名词化 | 「听觉和视觉都留在烂糟糟的车内脏上」 气势长句 | 从英文借来气势充沛的长句节奏 中国风咒骂语 | 哈金不写 son of a bitch,而写 son of a turtle(王八蛋) 作者由此确信:杂交完全是中性的,好不好看结果。既然以英杂入中的严歌苓那么棒,以中杂入英也能出人才。

以往写英文缩手缩脚,生怕 Chinglish——这种认识被釜底抽薪了:Chinglish 固然不地道,但掌控得好就是创意。 哈金就是个绝佳例子。他已为美国严肃文学界接纳,用第二语言英语写作,有一篇很长的演讲稿,题目就叫《为外语腔调辩护》。

他说: 边界写作 | 我们不是在字典的范围内写作,而是在语言与语言之间的空隙中写作 混杂即活力 | 过多的净化会弱化语言的生命力,英语的活力正取决于它的非纯洁与混杂 扩充版图 | 一旦小说进入外国领土,标准英语可能不得不延伸,以覆盖新的版图 边界贡献 | 对母语者来说我们听起来有外语腔,但边界是我们唯一能生存、并作出贡献的地方 他不说地道的 son of a bitch,而是套用英文的结构、换成中国风的内容——son of a tortoise/turtle/rabbit(王八蛋 / 龟儿子 / 兔崽子),这种用法让英语世界的读者感到新奇。

这就是 Chinglish 成为创意的例子:在边界对英语作出了贡献。 Chinglish 固然不地道,但掌控得好就是创意了。 严歌苓的三条规律,说到底是同一件事:把手上两套语言的资源都叫起来干活。动词敢错位,画面敢由外写,词汇敢杂交。别急着把「不地道」当缺点——先在边界上站稳,再让它变成你的创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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