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讲的是两种「点」颜色的手法:鲁迅在冷底子上点几笔亮色,张爱玲搜罗名词来造颜色。这一篇接着往下说——除了点颜色、撒颜色,还有几条完全不同的用色路子:大块晕染、单一色调的造境、把底子压暗的浓烈,以及看着最朴素、其实最考功力的透明水彩。 先分清这几条路,你才知道自己这一段到底该往哪个方向使劲。
示意图:大块晕染的色彩铺满整个画面 《老残游记》的作者刘鹗是个实干家,经商、行医、治河、赈饥样样上手,鲁迅称赞他写景状物时有可观。他最爱用譬喻,说黑妞说书,用的是新莺出谷、乳燕归巢那样的比拟。
写到济南千佛山的山色,他索性放开了撒:山上寺庙楼阁与苍松翠柏高下相间,红、白、青、绿四种颜色各自推到极处,再夹进几株丹枫,整片山就像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,被人立起来,做成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。转头再看明湖,湖水澄净如镜,山影落在里面,楼台树木反而比真山还要清楚好看;南岸一层芦苇正开着花,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,像一条粉红的绒毯,垫在上下两山之间。
鲁迅是点,张爱玲是撒,刘鹗是铺。他用两个奇崛恢弘的比喻,把颜色铺满到整个画面里,人一进去就被罩住了。
点绘 | 晕染 鲁迅:冷底子上点几笔高饱和亮色 | 刘鹗:整片山色一次性铺满 靠颜色之间的对比关系取胜 | 靠大块色彩把人和画面一起罩住 适合短句、特写、冷冽气氛 | 适合长段、远景、恢弘场面 安房直子的童话《狐狸的窗户》里,主角拐过一个弯,天空亮得像擦净的蓝玻璃,地面也泛着淡蓝;再一看,惯常的杉树林不见了,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蓝色桔梗花田。
那景色美得让他有点害怕。 全篇只用一个蓝:大块的色彩晕染,配上低徊的忧伤情绪,彼此成就。更妙的是,这个蓝不只是背景,它还织进了情节,成了故事的关键。因为是童话,作者可以理直气壮地造境,任性地只挑最喜欢的一个色用到底。 汪曾祺的小说里也撞见过这样的蓝。
他写主角看见一大片马兰,长得齐成年人的腰那么高,开着巴掌大、蓝蝴蝶一样的花,一眼望不到边,人像掉进了一个梦里。 定主色 | 先定死一个主色,其余颜色全部降为陪衬 贯全篇 | 让这个色从头贯到尾,不要中途换调 入情节 | 把色彩放进情节,让它承担叙事功能,而不只是背景 李贺是古代诗人里颜色用得最重的。
汪曾祺对他有一句著名的评断,值得原样记下来: 别人的诗都是画在白底子上的画,李贺的诗是画在黑底子上的画,故颜色特别浓烈。 底子越黑,颜色越炸。李贺狠起来是诡谲的,但作者更偏爱他压在浅底子上的句子,像琉璃钟、琥珀浓、珍珠红那种,咸淡合宜,滋味丰富。 不过中国文章家用色的主流一直是轻灵派:讲含蓄蕴藉、清真本雅,图一个乐而不淫、哀而不伤。
这一派不是不好——汪曾祺惯用的透明水彩,就是轻灵派的顶配。他写色彩全然不用力,青就是青,紫就是紫,白就是白,绝不再叠一层形容词。
+真正的重口味 | 底色先压到极暗,颜色才炸得出来 | 靠的是明暗落差,不是形容词的数量 !假的重口味 | 每样东西后面都缀三个颜色词 | 堆得越满,画面越糊,读者越记不住 《受戒》结尾写芦花荡: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,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;有的地方结了通红的蒲棒,像一枝枝小蜡烛;青浮萍、紫浮萍,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,一只水鸟被惊起,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。
这一段里写了多少样东西,就有多少种色泽,可他一点不施力。 为什么他能写得这么「萌」?一颗童心。儿童没有一大堆形容词,可他的眼睛很亮,什么都想细看。所以这一步的练习很简单:先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数出来,颜色自然就跟着出来了。
数东西 | 这一段里到底有几样东西,一样样列出来 给本色 | 每样东西只给一个最本来的颜色词,不许叠形容词 看关系 | 检查这些颜色摆在一起,有没有明暗、冷暖的对比 只补一处 | 全段只挑一处稍作强调,其余一律克制 颜色堆得多,不等于用得好。
刘鹗那一片山色之所以立得住,是因为四种颜色各自到位、互相对照;鲁迅对「形」惜墨如金,靠着颜色之间的关系就造出了画面。堆词只会让读者眼前发糊,记不住任何一处。 写完一段景,先把所有颜色词遮住,通读一遍:如果画面塌成一团灰,说明你只是在上色;如果骨架还在、只差一口气,那就再挑一两处补色。多数时候,这一两处比从头加满更有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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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、撒、铺、造境、留白,都是手艺。真正让文字活过来的,往往不是你想出了多奇的颜色,而是你知道这一段该用哪一条路子,并且把它用透。